我露娜为什么还没红

《梅杜萨之筏上的情人》

棉质白衫早在滂沱大雨下吸足水分,此刻沉甸甸地压在肩胛骨又沿衣下摆滴下。低头凭急促呼吸纾缓疲惫,阖眼避视额前碎发正滴答雨珠的帘。他卧房瓷砖地板同心一般冰凉,双膝撞地时心头仓促又无措,腿使不上力竟也成次要。

我来求什么呢?

霍伯特居高临下,说出来的话无关痛痒,于是甜言蜜语都虚假,掀睫时侧过头以不予答复。可是我肩上压着的夏左泉的命同样沉甸甸的,他乞求姿态好狼狈,踩在大雨的夜下到我面前牵手来吻,再温言软语,耳鬓厮磨:我爱你,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。

我爱你。
可是现在这份爱动摇啦。

勾唇嘲笑自己时动作竟不敢太大,好在美国人自行脑补后喋喋不休。手紧攥成拳后又松开,即使再自欺欺人也没法掩盖一个事实:他是异性恋,即将利用我从恶魔手里挽回一命,然后娶妻生子。从尾椎骨递上来一股透心的凉,之前被茫然掩盖的冷意重新找回方位。我的太阳从泥潭里捞起我,还没将泥垢洗净就又迫不及待推我下地狱的十八层,要我终日与恶鬼为伍。

他是异性恋,他爱我。
——他又不爱我。

他和所有人一样。只是男人们爱我为了满足性欲,女人们爱我为了得到金钱,而他两样都要,再在得手之后弃我而去,临走前还不忘踹我下深渊。寒冷、性爱同身体撕裂的疼痛相乘,催发出一颗潘多拉的种子——“我爱你,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。”

那你就死吧。

抬臂撩开眼帘前发,睁眼却不抬头与身前经纪人相对。恰逢他这时为我哀悼,于是生出了再放一马的“宠爱”。不,不。挺身直起终于不堪一击的骨,头仍然低垂,只是有一颗黑色的种子生根发芽,缠上心肺。

“我要你杀了他。”
我听见我边笑着边开口了。

-知君仙骨得长生,几度花谢又相逢。
-《秋水寒》

桀桀有怨至,踞盘水面要掩天光一顷。入眼是白衣欲出水,刹时了然他意何为。我压睫拧眉,衣角携阴风过踝,锁眉视势时气吻渐促。萧萧落木无人度,曳曳恶鬼万里行,恍然又卷入了我生前情关初开的梦:又欲同温柔乡切骨破腹、永安京瘟疫引魂?疼痛砭骨在他身,也成双成倍的加与我,爱恨痴缠积压八百载春秋,于此再复点燃。

阖眸摒弃杂然思绪,却化不开眉峰。我夜想不得过经年,心下许诺:再见他时竭我所能。同进退,共悲喜。自此相逢…再不比往昔。我为利刃,为重盾,携行扫六合,同游过八荒。如今却看殿上那位神明安危不知,直教我召走无多顾忌行云入江,水流湍急冲开几欲百年不化的真心。我护不了他?……我凭什么护不了他。

江水凄凄寒凉透骨,惹来银腕上朱袂吻肘。红珠青丝随水浮沉过耳前,我去处是水域深处吞光并日,却无暇顾目光不及,瞬息有剑走离弦、明珠翻荷。于是终于抬手搂腰揽个满怀,置力素腰上的手按下,断了我万般不情愿的路一条。
伤敌一千自损八百?……不,殿下。现在有我了。

……可是若我等不来一春柳暗花明,若纠缠要千年的腌臜痴缠一朝被点破、情关失守。他是不是要厌恶我?——最终沦为可见却难再近的结局?
可又是我在铜炉业火下灼灼浸了十年,又于无边人间寻了八百载,上至仙京,下度黄泉才终得一面的人,为什么能在我面前受伤呢。

抬手压的是他后脑散开的发 ,两吻唇苍白又冰凉近在眉睫。我要好利落来斩断所有顾忌,哥哥,冒犯了。

不忘勾开他鬓角,间前满心懊恼自恨,此刻撞入了三分竟终逾矩的人间风月。暗压心绪低眉沉缓渡气,却有胸腔前一道力点醒我:他该是无措、慌忙……或许还带些许抗拒。踌躇间后脑上紧扣的手还是不忍心收回,压睫坚定神情送去入骨踌躇。乍时双目相接,是他眼里懵懂为坚冰,期时却又化为春水一江,要直济我心原,还要浇灭铜炉十年未曾熄灭的大火。眼前人初遭此境的惊乱好不堪一击,我仅此一眼就啄碎,于天光乍泄下沦为虚无的影。
殿下,没有继续推开,是因为这个人是我吗?
……你很相信,很放心我吗?

日薄西山,云散漫天。腰间寒芒迎上黄泉日暮,眉锁踌躇被一吻定心。江水冲开贯入身骨的枷锁,凝结为一腔柔情。我唤满江银蝶破水直出,星星点点粲然贯目。秋寒欲予银腕狰狞古兽一脉寒霜,映我手托一玲珑骰掷出再等一点。

缩、地、千、里!

-串区费
孙翔3148。

料峭寒风冷冽刺骨,酒店门外恰逢一盏华灯初上,新月的光淋在我揉皱白衫,洗不去一身酒气。手撑膝借力弯腰两声轻咳,抬手欲拨走眼角酸涩,又复一抹额前碎发。汗滴随指节蜿蜒流入袖口,在初春的冷风中蒸发。

半身施力倚靠白壁,我昂首又阖眸要借此纾缓酒意,头晕晕沉沉有如铅坠。旗开得胜的喜悦不至于次,却是磋磨许久方赢上一筹,于是让轻松化作志气,助我青云直上夺来冠军——只是庆功宴也没必要喝这么多吧?轮回一群兔崽子……

绷不住一声轻笑,眉间不适也抹平。夜中抬臂直迎狂风,寒刃随衬衫下摆灌入,刀刀贴吻皮肉。就如同我曾面对的所有挫折坎坷,淋漓苦战。寒风没法吹倒我,它们也是一样!只要我还在这里,轮回不会输,无论对手是谁。

踢踏两声由远及近,步步入耳。皱眉掩嘴打个哈欠,抬睫映是他裹了一件轮回队服,却再看不清什么。揉眼复睁也只有一句,靠……里面还有一件毛衣,这人怎么这么暖和? 全身骨肉被酒精浸的发软,任由来人欺身揽手、肩抵下颔才披件外套,又转身来要与我并肩靠立,我脑回路被他一身啤酒味呛到断开,最后拨开气息吞吐间的薄雾才望进他眼。噢,是队长。
来了就别走了。

他也扭头看我,却毫不掩饰困意。好像压抑不住后垂首才倒在我肩上,呼吸温热又绵长,沿颈脖吹到领口。好痒——也好安逸。

……我错了,安逸什么。这人冷不丁来一句,孙翔,你以后会结婚吗?

我醉的程度连风都吹不醒,冒冒失失被一句话冲散。他又再不言语,我瞥过一眼看不出来到底什么意思。操。然后过往现在未来都轻飘飘成了路灯下朦胧的影,只留一句:你以后会结婚吗?

太现实了。


《太 常 引》
-花城2602

夜天黑雾泼墨走停,霎时怨魂铅坠、携腥风盈满目。欲召罡风来碾过骨肉,卷游灵直上要沿寸骨直泄千里的铺张冲撞、毫不留情。指节痛感早早尽失,只堪攥卷黑布袖角。蜷身拧眉,喘息抵不开粉身碎骨下的牙关紧咬。似最后余下一魄蹚过九天寒潭,又点来阿鼻地狱一星业火燎原,反复无常。

我就要死了。死于无边的痛楚里、死在永安天日不见的懵懂间。不若执念又要我极目下眺,我看万物颜色几欲褪尽,眸底独留他一抹黑云下的伶仃只影。阖眸掩敛于尘世最后几分不舍,我行将就木,闷制生死词。
……这是最后一件,我能为您做的事了吗?对不起、对不起,殿下。我就要离开您了,最后一魄散尽,我将沉入无边黑夜。自此生杀不问,世间再无无名。

意难平、意难平。是万物不入眼,前尘旧事走马过。惊来身前平白一道男声绵长又突兀:“何人?”不明出处,不辨喜怒。引我重撷八分气力起身,间复牵扯动魂魄新伤,心念几转恍若未闻。我,我如何未曾消散?回神锁眉压下心头欣喜又疑虑,答他一句:“……无名。”

“为何而死?”
“为我所爱之人。”

“可有余愿未了?”

……
缓吐气若游丝,仅此一问拨开数重云雾,是同揽来我生前懵懂爱恨:我还不想离开,我有愿未了,且愿了要十年。我愿我所爱之人——不须重回昔日。家财万贯、处位几高,抑或众人景仰,信徒不绝……它们抵在喉头,于游离的心绪下撕扯成片、埋入心田只字难溢——他的仙乐没有人能带回来,逝去的故亲也再回不来了……我,我愿什么?

到底过往难追。若最后零碎还有些分秒,那拿来予我做个梦罢,是要能立他身侧,要他再难无端受坎坷,还要人祸天罚皆降于我。于是情思滚过鲜有经历的十丈软红尘,落在嘴边轻飘飘化作几个字:殿下……若有来生。

“未尝不可。”
思绪由他当心点破,几言几语声声入耳。是有兔走鹰隼落,注力翻腕撑来身起、何为“未尝不可”?!意为我还有机会,活下来?

-可知你该被敲魂碎魄,万劫不复?
“我知。”
-可知你“所爱之人”为不死之身?
“……我知。”

-世间生死,未有亏欠。“所爱人”该是死不了,我要你也勉勉强强重塑回鬼身——
“…只是‘勉强’活——”

-嘘。听说过鬼王吗?……是,“白衣祸世”即为鬼王,你想成为鬼王么……

只言引来我目眦,顶头层云叠霭皆淬开。后知有手甲无意识间竟扎入手心皮肉,冲来喜惊滤过他所言。我跌撞懵懂、抓住了光。 我想,我想啊…!我有心愿未了,我还不想离开……我不会离开的,我……不会离开的。

-……铜炉山。路我点到即止,成败在你呀。